回去的人一次比一次少

爷爷骑电动车的时候，看不出他眼睛是坏的。

他骑得不快，也不慢，到路口会把车头顿一下，再走。就这么一路顿过去，跟别的骑车的人没什么两样。陈让和一个同学跟在后头，两个人绕着他转，也说不上在干什么——他不说话，他们也不问。

没有人问他要去哪儿。

后来他摔了一跤。

车往一边歪下去，他跟着坐在地上。陈让离得不远，看见他先在地上摸了两下，摸到车把，才把车撑起来。膝盖上落了一层土，他也没拍。

陈让回过头的时候，同学已经不见了。

路还是那条路，车还是那些车，只是旁边少了一个人。他站了两秒钟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，就接着往前走。

走到一半才想起来，伞忘在刚才下车的地方。

他家路口有个地铁站。他们就是在那儿下的车。

出入口的台阶不长，他扶着爷爷往下走了几级。到下面他说，你坐地铁回去吧。

爷爷转过头来，朝他摆了摆手。

不是「知道了」那种摆法。爷爷先把脸偏过来一点，手抬起来，很慢地摇了两下——那个动作像是在把一件事原样推回来，推到他这一边。然后他说，你去取伞。

陈让说，那你呢。

他说，自己走回去。

陈让说不出话。陈让看得见，爷爷看不见，可在这件事上，两个人像是换了个位置。爷爷不要他送，连地铁也不坐。爷爷支使他回去拿那把他自己忘掉的东西，爷爷自己走那条路。

他去了。取了伞，又骑上车往回走。这是第三趟了。

第三趟又经过那个地铁口。这一次旁边多了一条通道，路并没有被堵死——只是前一趟他没看见。

超市

陈让再抬头的时候，已经站在苏家超市门口了。中间那一段路他一点印象都没有——怎么下的车、走的哪条道，全想不起来。这地方跟刚才那个地铁口，怎么看都不该挨在一块儿。

灯是白的，货架一排一排，排得很满。苏广田站在门口，朝里头喊了一声：看看里头是谁。

他这才看见奶奶在里面。

她张开手，像是要抱他。他姑梁问秋在旁边挑东西，挑得很慢，一样一样地看。他也过去挑，挑着挑着，上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，就光着膀子站在货架跟前。冷不冷他也没觉出来。没有人问他一句，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
货架上有一瓶盒装的饮料。一个男生走过去，手在瓶子之间很快地翻了几下，把那一瓶藏到了后头。翻得很快，快到他只看清了那只手。

接着一个女孩哭着过来，说你帮我拿一下。

他就伸手给她拿了。够得着，也不费什么力。

那个男生这时候才走过来。他一看，是他哥。

嬢嬢在旁边举着手机，一直在拍。她没说什么，也没停。

然后他准备回去了。一回头，所有人又都不见了——跟那个同学一样，说没就没，连个过程都没有。超市还在，货架还在，人一个都不剩。

天桥

再一抬头，是学校那座天桥。

桥堵住了，堵在正中间。马文洲不知道从哪儿出来，站在那一头。陈让从边上抓住桥沿，一点一点往他那头挪。挪到一半，手忽然就抓不住了。

桥沿是滑的，他整个人往下坠。他喊马文洲，让马文洲把他往上拽。喊得很大声。

马文洲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
好不容易翻上去，天桥忽然又开了——刚才堵着的那一截，敞着，像是从来没有堵过一样。

上去之后他就醒了。

本篇由作者梦境改编

本篇字数 1185